再见墨脱
文/安妮宝贝
吃午饭的时候,偶然打开电视,看到中央台在播的一个专题片,内容居然是关于墨脱的。猛然看到镜头里又出现那些与世隔绝的,云雾缭绕的绿色山谷,和潮湿的森林路径,心里突然怦怦直跳。
进山的那部分内容已经播过去,剩下的一小段是在墨脱的镜头,以及如何走出去的路线,包括攀越嘎隆拉雪山。电视中的一帮大个子男人,基本上是专业的林业考察队员。拍到他们下了雪山之后哭作一堆,电视里的配乐又是非常激昂的那种,仿佛惊天动地,我倒反而不以为然。
是。我真觉得这不是一件什么可以用来拔高或夸大了感情力度的事件。记得回北京之后,在书店里买的一本男人写的书,写他怎么走墨脱,用的也是极近夸张的语调,显示如何勇敢无畏。其实哪来这种优越感。去过的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表演者。仅仅因为那个地方的的确确人迹罕至,也容易丧命。不是大部分人都能走过那一条路,抵达墨脱。
但抵达了它,也就如此而已。似也不该用什么长吁短叹来表示激动。
我走下嘎隆拉雪山的时候,只庆幸自己活着出来了。哭倒是不必。一路的泥石流,塌方,翻山越岭,是足以致命,但这种种危险困难都是自己找的。而且人迹稀少的美景在前,又岂是平日轻松就可得到的回忆。想做,就该享受它。没有别人逼着你干。电视节目的矫揉造作可见一斑。媒介总是容易扭曲事实。所以认识事情,只有身临其境的人,才知道它的真相。如果有可能,就当亲身经历一切。
在写的二十五万字长篇小说,提到墨脱,基本上用着平铺直叙的口吻。别人会觉得对这旅途依旧耳目模糊。但我是自私的人,得了好东西,只愿意藏在口袋里自己偷偷地回味欣赏,不太愿意与人分享。因它就是我
独有,别人很难得到。墨脱对我来说,也是如此。它是我的财富,已经可以确认。那些曾与我同行的人,肯定也不会愿意再走一次。要再次踏上路途的可能性非常少。有些地方,有些人,我们在一生中大概就只会见到一次。
看着电视,也想到自己当时怎么没带个DV进去。而且因为一路都大雨滂沱,身心俱疲,所以照片拍得也少。但我一直相信内心的体验和悸动,才是真正建立人的记忆宝藏的根底。所以一路上看到美景奇观,有时候甚
至越不愿意拍照。也许一拍,就扭曲和减弱了它的美。自身存在才是最完整的价值。
记得刚从西藏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洁净而又坚实。肚子和小腿的肌肉都是紧绷的,行动敏捷,充满活力,呼吸的深度都不一样。一年多的城市生活,使拖沓又覆盖淹没过来。人离开了大自然,似乎就缺少了一种根基。
镜头里出现的墨脱,还是让人感动。难忘徒步的十天。翻雪山,过森林,抵达无人之境。是莲花盛开的隐地。转眼就是一年之前的记忆。体重在那次徒步中减掉的十斤,因为这一年来,总是长时间伏案工作,很少运
动,以及经常与朋友们饭局聚会,似乎又有了回升的趋势。这一年里几乎鲜少对其他人谈论那次旅行。宁可它是秘密的盛宴之后的留恋。孤独在增加它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