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尼荒野：在火山与大海之间
阿贡火山 MT. Agung
新加坡转机的红眼航班，在机场凑合了一晚；2号中午抵达巴厘岛，当晚就是Agung阿贡火山攀登。21:00, Kuta pick up。这是我找的第三家旅行社，Facebook上发现的；前两家总感觉不太靠谱，担心它们打着Besakih Temple线路的名义，实际只走Pura Pasar Agung线，到2900米假顶。
我们四人配备了两个向导。Besakih入口登记表上序号是No.9-12。前面还看见一对老外情侣、两个加拿大女伴、一个亚裔女子。23:25子夜开爬，起点海拔1200米，迎面扑来的是热带森林清新而湿漉漉的空气。两旁看不远，植被茂盛，硕大的桫椤树枝叶披覆，小道边疯长的灌木舒展着含羞草般细微的羽叶，枝冠却要茁壮十倍，叶片在黑夜中紧闭着。
地上全是浮尘，登山靴踩过，头灯下灰雾升腾，这就是传说中的火山灰？前面走得快，休息一次后到达pos1，这里有简易木亭和条椅。热，脱掉了长裤，但休息时又嫌冷。后面接着是pos2、pos3，每个休息站海拔拔高300来米。有些饿，开始啃路餐，向导也陆续变出了香蕉、蛋糕、巧克力棒递给我们。一直到pos5，海拔2500余米，持续攀升的路边出现小块平地，搭着好些帐篷。奇怪，这里露营用水岂不全要背上来，沿途就没看见一丁点水源！几个队伍都不再走了，风很大，向导们拾来枯木烤火取暖——这可是在不到南纬10°的热带！山下散落着成片的银白色光点，午夜的巴厘岛宛如星海；天上是闪烁的群星，中间则隔着一条漫卷的云带，划分开天上人间。有人说，那云带是龙目岛山火的烟雾。大家都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，又紧贴着崖壁避风；火光摇曳，烟雾在回旋的山风中左右摇摆，熏得人眼泪直流。向导们聚在一起给我们煮了咖啡，杯底一层厚厚的咖啡渣，有些像在喝中药。
再往上植被稀疏，而劲风愈盛。小路也从火山灰变成滑动滚落的石砾。穿着一条单裤，美利奴长袖外套着薄羽绒服都嫌冷，难以想象这是在热带。微微有些头疼，困乏欲睡。更高处，一道道纵向蜿蜒的裸露岩石间沟壑深切，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炽热岩浆滚滚倾泻而下的画面。狂风不断，飞沙走石，大的时候吹得人踉踉跄跄，无法迈步，必须停下来调整重心对抗风力；或者干脆跳进岩石沟槽中，借助火山石负隅顽抗。
东方天际线显露出瑰丽色彩时，天空大地仍然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，这浓重的墨黑与诡谲的玫红紧贴在一起，毫无过渡，让人不可思议。顶峰在东方，遮住了天光——天快亮了——我独自跳出壕沟，顶着狂风，不顾一切的艰难向上，超过两伙手挽着手抱团前进的人。同伴Y和M说，快到山顶时几乎被风吹飞，多亏向导一手拉着一个拽了上去；X则不知被哪个队伍一起挽着带上了顶。难怪两人要配一个向导，因为向导也只有两只手。
山顶已能远望沧海、云阵，以及仙山一般漂浮在天际线上的林贾尼群峰。但东侧更有山头，经狭窄山脊相连，上有人影晃动。打开地图，原来那边才是火山口边缘（Rim）。观望犹豫了几分钟，决定继续前行。在狂风中下到谷底，一个向导追了上来，阻止我。why？他做出风中摇摆的姿势，please turn back. 我打开手机地图，指给他看前面的火山口，I have already been here. I want to see that. Thirty minutes is ok. 他确认我会原路返回后，同意了——原来前面斜切火山锥环崖的小道可以下山，接上Agung Temple那条线路。
来到火山口边缘最高点，海拔3142米，风反倒小了。林贾尼隔海相望，再无阻拦，宛若仙境。明亮的朝阳如暴雨倾泻，阿贡火山口深陷在危崖之下，底部石质暗黑，迥异于其余山体，像一个破碎的奇点。阿贡火山在1963、2017、2018、2019年都有喷发记录，这一切都还很新鲜。
越过山顶砾石路段，下山路上全是细如面粉的火山灰，纳米级润滑啊。粉尘飞扬，数度趔趄，几欲摔倒；同伴Y和M滑倒好几次了，向导看在眼里，便一直陪伴着Y。来到pos5烤火处，It's time for breakfast. 向导又魔术般的变出一盒汉堡包和一个鸡蛋。回程总是那么漫长，似乎已经下降了好多，其实才走1/3。pos3的样子，亚裔女对加拿大女说，close to the foot. 我打开地图，Not half way. 这里海拔还有2100，还没下到一半呢。她是中国人，在江苏读研究生，一个人solo。问她江苏哪的？苏南。苏南哪？常州。我也在南京待过好些年……那是苏北。南京在长江南岸，咋就苏北了？忘了她怎么回答的。
我们几个交错下行，pos1终于又见阿贡绝顶的英姿， Are you feeling good? 向导问加拿大女，其中一个休息时已经直接躺到了木椅上。Amazing, 她回答。只有pos1到起点最后这段正常些了，不再是浮尘飞灰。10:30回到山下，不到12小时，终圆阿贡火山之梦。邀两位向导一同合影。Thanks for your help in the trip. 我突然冒出尼泊尔ACT路上加拿大姐的话。向导们与我们击掌或握手，然后把手贴在左胸前致谢。那动作我在陀龙垭口上也见她做过，熟悉得让人恍惚。我也同样回礼。也许，这就是印度教的致意方式吧。
Sidemen、Karangasem 和 Gili Air
阿贡火山下来，drop off在Sidemen的Villa。整幢别墅一晚31万印尼盾，4人分摊人均仅30元人民币。相比上次来巴厘岛，这次进步是总算弄清了几个名称的含义，Sidemen是个地名，一个以椰林稻田闻名的乡村。
这是岛上典型的乡村院落：进门一座牌坊，供奉大象神，旁边立着个小神庙；后面是客房，建筑高而空阔，门楣廊柱上满是精美木雕；再往后，一间小些的盥洗室，接着又是一幢大房，四壁通透的凉亭样式，同样雕梁画栋，只有一面木质屏风作墙。我们订了两个房间四张床，满心欢喜站在庭院里，但老板说 the agent made a mistake，只有进门那间客房和一张大床。WTF？老板又指指后面的凉亭：里面有两张大凉床，you can use this too，有竹帘和蚊帐，there are no mosquitoes here. 这样也行？吓得赶紧打开手机检查海拔——被阿贡火山的夜凉和狂风吓怕了——还好，500多米。有点意思。按照印尼习俗，进屋前要把鞋脱在台阶上。于是就只能赤脚在三栋房之间跳跃攀爬，在homestay中继续发扬户外精神。当然也能走院子草地，但每栋房前上下台阶穿脱鞋反倒麻烦。
附近没有饭店，得走上两公里到Muncan。抬头就是阿贡火山，在明亮的下午阳光中显得有些遥远，浮云遮蔽了山巅。晚上躺在凉床上，看天边的云从椰林稻田上涌起，泛着夕阳的黄光。天色慢慢暗下去，屋檐下镂空的雕花宛如蕾丝，庭院中椰树槟榔变成繁复的剪影。黑夜降临，拉上蚊帐，朦胧纱帘之外，漆黑的草地上只剩两三盏昏暗小灯，恍如倩女幽魂。
老板是个老头，住在院子后面，扎着头巾，穿绿色短衫、蓝色长裙，WhatsApp号却是澳大利亚的。以为都是老房子，问他多少年了。主房20年，大客房15年，Built by myself, stage by stage. 院子里精心种植着鸡蛋花、槟榔树，树下挂着一串竹筒风铃，在风中居然曲调婉转，并非单纯的铃音。一棵小木瓜树硕果累累，papaya丰满硕大不成比例。同伴Y早就盯上了，早上终于拉上我问老板讨一个。Not ready, 老板说。然后从主房后端出一盒冰冻木瓜来。
Sidemen到Karangasem的山路，上次也打车走过。上次只在海边晃悠，这次是为了东渡Lombok龙目岛，去林贾尼火山。酒店外就是大海，但不再是涛声如鞭炮炸响的凌峻黑色火山岩礁，而是一条浅浅堤坝，隔开翻滚的大海和泊着蜘蛛船的玻璃海港湾。一条小溪在此入海，水流温软，当地人穿着衣服坐在水中，权当泡温泉。我戴上浮潜面具游了一段。海底碎砾上点缀着小片彩色珊瑚，黄白黑相间的神仙鱼、小丑鱼穿梭游弋，一种灿蓝色条纹的小鱼也时有所见。
沙滩上散落着小块鲜红色珊瑚，令人惊异。色彩鲜亮的珊瑚石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圆筒孔洞——这是笙珊瑚标志性的管状骨骼，一根根并排的红色小管很像管风琴的音管，因此又叫管风琴珊瑚Tubipora musica。活体珊瑚虫会从浮游生物中获取类胡萝卜素等有机色素，分泌固化在骨骼小管里，以抵御浅海礁盘中的强光紫外线；只有当绿色珊瑚水螅体死亡脱落，红色骨架才会暴露出来。
前往龙目岛的轮渡沿着巴厘岛东南海岸航行，能看见上次海边别墅外的黑色礁岩，还有兀立在岛尽头的Gunung Bisbis。正是那天晨跑无意登顶，多看了阿贡火山一眼，被这座俊秀的完美圆锥形火山吸引，才有了今天这趟旅行。轮船向深海游去，游到海水变得那么那么蓝。船顶甲板上除了我们就是老外；她们脱下外衣，穿着比基尼直接暴晒。船员在推销啤酒，老外们越喝越hi。音乐响起，人们开始摆动脑袋，比划手掌，终于忍不住身体也摇摆起来。阳光炙烈，海风轻拂，小船被蔚蓝色大海环拥着、摇晃着，仿佛这就是世界的全部，都忘了下面还挤着满船舱的人。
Gili Air很小，小到轮渡无法靠岸，需要摆渡接驳。岛上没有汽车，只能靠单车或马车。四周都是沙滩，簇拥着岛中间的挑高木楼。环岛小道有一半也是沙地，两旁摆满餐馆桌椅。本地餐食 Capcay Kuah 是带汤杂菜，里面加有chicken或fish，略感失望。但Y在沙滩上发现了酸角，捡了一些，餐馆伙计又给我们捧来好多。这群中国人啊，到处捡地上东西吃……不觉莞尔。
浮潜之好出乎意料。穿过沙滩边宽阔的海草浅滩，便是高低错落、形态各异的珊瑚群落，无数长鱼、扁鱼、神仙鱼精灵般穿梭。甚至看到一只海龟，心无旁骛的低头啃珊瑚，好久才浮出水面换一口气。我一直跟拍了十五分钟，临别时忍不住想摸一摸。海龟近在眼前，伸出手去却够不着，只好作罢。一个德国妹子也看见了，没能拍下来，追到沙滩上问我要视频。
第二天上午又游了一个小时。阳光灿烂，明晃晃的波纹映照着海底。没再看见海龟，却遇到鱼群：黄白相间的小鱼、间杂红斑的大黑鱼，列队洄游。锦缎般的珊瑚带外，黄沙缓缓倾斜；再往外，海底猛然下沉，消融在茫茫无垠的虚空之中。
休整了两天，It's time for Rinjani.
林贾尼火山 MT. Rinjani Trekking
三天两夜的行程，六人团队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马来西亚小姐姐和一个新加坡小哥。向导两人，年轻的Soun（音）和年长些的Yung（音）。第一天从山脚Sembalun到山脊Crater Rim，穿过小片森林后进入草原，旱季暴烈的阳光下，草灌枝叶干枯，小路尘土飞扬，浮云滚滚掠过巨大舒缓的林贾尼山体，仿佛来到了非洲。这山怎么看也不像海拔3700多米，同伴M说，似乎一天就能撸上去。但路远比想象中更漫长，3个小时走到pos2，人头济济，所有队伍都在此午餐。大树下几个印尼常见的木台凉亭，登山客坐在台上休息，向导背夫则围聚在台下，现场烹制出丰盛的Nasi Campur（鸡肉杂菜米饭），还有果盘和coffee；然后把餐盘刀叉收拾回去，用不知什么布头反复擦呀擦呀擦干净，再放进行李包裹中。
验票也在此，所有人都得打开背包检查。午后雾气升腾，小路急剧爬升，直抵山脊营地。我们的帐篷搭在路边，两侧风景一览无余，眼前云烟如海浪般起伏翻涌。顶峰summit时隐时现，清晰可辨脊线上淡淡的路痕。东侧雾霭退去了，露出与帐篷齐高的广袤云海；西侧山谷依旧风云变幻，斜阳余晖下，沈静幽深的火山湖Segara Anak几乎与环峰融为一体。本想等日落拍延时，不料云层越降越低，反倒没了下午的恢宏气势，只得赶紧补拍了一个小时。
20:00入睡，2:00起床，2:30出发。道路拥挤，慢慢拉开距离后才清静下来。砾石坡道漫长得没有尽头，砂土能埋掉大半只登山鞋，蹬一脚倒滑两步。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——这个难题如何破解？倒着走也没法前进，只能尽量迈大步。东方渔村灯火中忽然浮起一轮弯月，色泽血红，像是漂在海面上。转头回望，登山者的头灯光点隐约成线，连接着山下灯火和漫天繁星。偶有阵风，时间尚早，在坡顶石崖下歇了半个小时，一个向导带着一对老外夫妇，分给我几块饼干。又走了一个小时，5:40登顶，天色逐渐亮开，海拔3726米的山顶几乎坐满了人。同伴X也上来了，赶上6:07的日出。Sumbawa松巴哇岛隐约隔海相望，天边云阵卷涌，恍惚可见Tambora坦博拉火山。我向一个向导求证。I don't think so, 他说，Not that direction. 身后是林贾尼巨大的破火山口，远古剧烈喷发导致山顶塌陷破缺，降雨汇聚成火山口湖，色泽蓝绿如同大海，遂名Segara Anak海洋之子；湖边一座小小的活火山锥Gunung Barujari，山顶始终飘着淡淡的硫烟。更远方海天苍茫，巨峰阴影如探照灯光柱投向天际，Agung阿贡火山的金字塔尖在云霭中隐隐可见。
6:40，向导Soun和同伴Y、M上来了。拍完照准备下撤，向导让我们等新马队友一起合影，却始终不见人。7:40刚往下走，碰上马来妹迎面而来，于是又折上去溜达了一圈。
下山比上山轻松太多，粗石沙砾不像阿贡火山的粉尘那么容易摔跤，几乎可以一路滑溜小跑下去。上山三小时，下山一小时。白天山脊上全程俯瞰火山环锥和澄碧湖水，火山之子Barujari上轻烟缭绕，经久不散。远山层峦叠嶂，移步换景，林贾尼不愧为全球最美火山徒步线路。
同伴们陆续回到营地，这才知道Yung也陪新加坡小哥登了顶——我下山冲太快，没认出他们。实话说，我很少跟团，却几乎没见过这么尽职的向导，全力帮助客人登顶；当然，也许是小费使然。M却一直不见。她最早下山，我在营地前一公里左右山脊上超过她，照理早该到了。大家都有些紧张，Soun和Yung分别跑向营地上下寻找，没有发现。X说前面见一人穿同色冲锋衣，跟着向导往下走了，隔太远没喊答应，也不确认。Y跟M熟悉，估计去湖边了：她是老驴，不会乱走。向导征询我们意见，决定还是按计划拔营下行。11:00开吃早饭，山谷中云雾如同潮汐般又涨了上来，抚弄着Segara Anak湖水。
下山小路陡峭崎岖，贴着山崖蜿蜒下切；Yung背着大包，率先跑向湖边查看。我也隐隐不安——这几天印尼火山爆发、轮渡翻船、浮潜事故不断，可别闹出什么新闻。悬崖路段后是莽林，一路人迹罕见；80分钟后赶到湖边营地，一眼看见M呆坐在路边木凳上。你厉害啊，饭也不吃，跑这么快。我对她说，向导呢？躺在旁边地席上睡着呢。Yung一个小时就冲下来，脚都扭了。M说她下山时发现营地都清理干净了（沿线山脊和台地有很多队伍，她其实还没走到我们帐篷），也不见我，很多人往山下走，就跟着下来，慢吞吞走了三个小时。先前Soun在向导消息群中发布了寻人照片，M就成了名人，走在路上常会被向导背夫们指认，看，这就是Soun寻找的那个中国女人。
湖边倒很热闹，不少印尼本地人在钓鱼、露营。小道顺着山谷一路急降，一处陡崖边有条热气腾腾的温泉瀑布，下面不远一个池子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，很多人泡在里面。旁边奔流的溪水也是热的，我美美洗了个头。又等了新马队友很久，一起午餐。
黄昏时分，雾气氤氲的陡峭山坡上舒展开青黄色草坂，朦胧欲仙。山谷中溪流奔腾，因为硫磺地泉，河岸涧石染成了黄色，而溪水澄澈缥青，在碧野青山间色彩绚丽又魔幻。天黑前来到峡谷营地，四围瀑布汇流，涧溪奔涌；入夜繁星满天，银河横贯头顶。向导借了头灯去接应新马队友。我也逐渐认识了整个团队：除了两名向导，还有五六个背夫，全程用扁担挑着箩筐行李同行。白天徒步时几乎看不见人；只有露营或午餐时，他们才会现身搭帐篷、挖厕所、做饭，替我们摆好桌椅；天黑了，又把餐盘和饮料直接端到帐篷门口。我们六人用两个单人帐和两个双人帐，他们只有一个双人帐，门前接上一条廊帐，锅碗瓢盆、吃喝起卧全在里面。
第三天清早拍了会儿星空，背夫帐篷灯也亮了，开始打理早餐。然后峡谷上方的山头被朝阳染成鲜红，碧水黄石，成为奇景——突然醒悟，黄龙寺九寨沟也是这样子。下游溪谷台岸上巨树林立，但都已枯死，一根倒木斜跨两岸，成了猴子们的天然木桥，它们想来营地这侧找些吃的。
马来妹脚上打了四个水泡，几乎无法行走。我们也放慢速度，沿途拍照，自得其乐。山野间白花怒放，宛如花毡，黄石小溪跌落成深瀑。小路沿着峡谷横切过巨大苍茫的山体，仿佛又回到了尼泊尔ACT。峡谷深处，云深雾重，再不见林贾尼火山。Yung在两个小时后的休息点按住我们，等了新马队友一个小时。无聊中，Y和Yung合拍起爱心照，手指相扣小爱心；一个老外不嫌事大，又指导他们来个胳膊相环的大爱心。其他队伍来了又去，一队皮肤黝黑、统一红白短衫的格外引人注目。Where are you from? Malaysia, 她们指指右袖上的马来国旗。Understand, 可为啥左袖上又是印尼国旗？聊起婆罗洲神山Kinabalu，4000多米，也是马来最高峰——我知道，但没去过。All rocky roads, super easy. 我们大笑。后来Super Easy几乎成了我们口头禅。小路进入了森林，Gunung Rinjani National Park牌子那里，我索性躺在地上睡了一觉，吃完午餐和果盘，Soun和新加坡小哥才姗姗来迟。马来妹落在后面，一身白衣浮现在森林中，走起路来身体不见任何运动，像是慢慢飘过来的。
背夫们做完最后一顿饭后在此分别，向导继续带领我们出山。我们给了背夫小费，一起拍照留念。Yung横躺在队伍前面，笑得十分灿烂。背夫和向导都好瘦，身负重担趿着拖鞋在山路上健步如飞。Yung还喜欢拿着手机跟我们自拍合影，总是那么开心。翻看着照片，突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出山还有两个多小时。热带森林中不时出现参天巨树，火箭尾翼般的板状根一如婆罗洲所见。过公园check point后逐渐进入乡村，路边种满了可可树。道路依旧狭窄，仅容摩托通行，一路下降到海拔600余米。再是水泥小路，远远望见乡村清真寺的穹顶和星月，高音喇叭中传来嘹亮的宣礼声，终于重回人间。
在终点Torean等了快两小时终于有了马来妹的消息：她坚持不坐摩托，要自己走下来。我们天黑后才前往Mataram马塔兰的酒店，再次路过Gili Air码头，沿线无敌海景，可惜黑暗中一无所见。酒店深藏在小巷里，屋后封闭阳台中挂着空调外机，高温闷热；这奇迹般的装修正好成全我们洗衣晾晒——明天上午还要赶飞机。
21:30出门吃饭，我已经快饿晕了。餐馆都已关门，只有咖啡店还开着。老板不太会英语，需要手机辅助翻译。炸香蕉一万盾，端来满满两大盘。同伴们又开始发愁，刚换的现金太多，怕用不完。哎！
从Bima到坦博拉 MT. Tambora Trekking (I)
打开Google地形图，千岛之国印度尼西亚，从爪哇到巴厘、龙目、松巴哇、弗洛勒斯，岛链上一众火山口此起彼伏，宛如大地的疮疤，触目惊心。在Sumbawa东北部的半岛上，一个硕大无朋的火山口尤为显眼，1:10000000的地图上亦清晰可见。Tambora坦博拉火山。我想去看看。
研究攻略时才知道Tambora非同寻常。1815年的喷发堪称人类记载史上规模之最，原始高度超过4300米的山顶被炸掉大半，只剩2850米，留下直径6公里、深达700米的破火山口。爆炸巨响远传2600公里以外，巨量岩石和火山灰喷射至40-50公里高空，遮天蔽日。1816“无夏之年”，云南六月飞雪，全球性大饥荒深刻改变了世界历史。
但这里并非通常旅游区，交通困难，游客罕至。终于搜到一家旅行社，5月开始接触，断断续续交流。7月初确定行程时，已预定的仅我一人，You may have the whole of Tambora to yourself. 几天后来了新消息：Our glamping site has been confiscated by forestry department, because of it's footprint: showers, toilets, kitchen.——徒步前后的接待营地被林业部门认定为生活足迹，没收了。那么只能自己找住宿；可那地方几乎就没旅店，还待后话。8月底该交款了，发现WISE用不了——只对外籍人士和港澳台同胞开放。PayPal也没有。Can you accept credit card? 我问。Dear V0, 那边说，We are in the jungle. We don't have credit card machines(我们在丛林里，我们没有刷卡机). 同意支付现金，10,500,000印尼盾——巨款。我想，一路背过去会不会太重了？她给我发了张图，一小沓，似乎还好。
9月2日早上刚到巴厘岛，跟同伴汇合后正在机场边打grab，WhatsApp消息跳出来：很抱歉，因为山火蔓延，政府管控，禁止攀登，啪啦啪啦……可往返坦博拉的机票都已经买了呀。我表面不动声色，心里盘算怎么安排。一个小时后，消息撤回了，We just got news that we are allowed to continue. Just us and nobody else. So sorry for this confusing news. 好吧！That's good.
Lombok飞Bima是螺旋桨小飞机，舷窗外林贾尼火山高出云霄，堪称山海奇观。俯瞰考察了Moyo岛——计划穿越，尚不确定。后面就是Sanggar桑加尔半岛，坦博拉火山被云雾裹得严严实实，全然不见。飞着飞着云层中现出一个空洞，颇为突兀。定睛细看，那空洞几乎是圆的，云雾边缘下隐隐可见山崖。难道是……火山口？意识到这点顿觉惊心动魄。如此巨大，如恶魔之口，直通地心，上方竟然渺无片云！几天后我们就会站在它的嘴边，该是什么景象？
Bima机场很小，一排平房，没看见老外。一群小孩隔着玻璃跟我们相互观望，热情挥手。v0! 似乎有人叫我。转头是个中年人的笑脸，有些熟悉……？？？谁？认识我？他掏出手机，是我的照片……怎么回事？我一时有些恍惚……终于反应过来，那是我WhatsApp的头像。前面咨询过的包车司机，竟然直接来机场堵我了。我们本想先打听长途汽车，包车只是备选，于是直接拒绝了他。又有本地司机来揽客，Grab cannot get to the airport. 可Grab上明明能打到车，我们就走到机场外，约好上车点，远远看见车停在那里，正走过去，本地司机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大声呵斥，Grab一溜烟跑了。？？已是中午时分，又走了一段，问到一家饭店，Nasi Campus Ayam鸡肉什锦饭只要1.5万盾。吃完继续打Grab，却没车了。正有些郁闷，机场司机又在窗外出现了，居然暗中尾随着我们……他走进饭店，开价Bima市区20万盾。We are going to Terminal Bima (Bima长途车站). 那15万盾，他松口，这跟Grab几乎相当。还是上了他的车。餐馆老板娘跟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印尼语，神情语气就是：他是个好人。后面没再出幺蛾子，顺利到达，跟司机握手致谢道别。
穿行在Bima街巷中，所有人都对我们侧目而视。小孩非常热情，围着招呼；还没回应完，路过的摩托车上又在挥手了，真是招摇过市。同伴Y说享受了明星的感觉，我说这大概就是每年仅一百个外国人造访的待遇吧。
从下午、黄昏到清晨，从星罗棋布的清真寺中传来嘹亮的宣礼歌声，此起彼伏，低吟浅唱。我们旅行社实为Pokdarwis，就是社区性质的旅游促进会，接口人Nurul说她刚回Bima，I am mister Tambora, 可以见面吃个饭。傍晚约她，still really busy. We have seven guests in our spa. 业务还挺复杂。她推荐了一家本地餐馆，万古不变的Nasi Campus，鱿鱼仔、各种鱼、炸小鱼、大鱼块、不知名的蔬菜，随意挑，只要2.5万盾，口味不错。路上很多摩托，水果也便宜，一小袋削好的木瓜、菠萝或木薯1万盾，橘子3万盾one kilo，山竹3.5万盾。
Bima到Tambora近两百公里，中巴10万盾，包车180万盾。满满当当全是人，车顶行李箱上也挂着几个；全程车门不关，随时上下。五个半小时后来到山脚村落Kadindi，街巷干净，人迹稀少。一顿什锦饭2万，一大把芭蕉也是2万——以前可都是论个卖。钱突然多得花不出去了。
海边尽是深黑色火山礁岩，开阔优美。退潮后的沙滩上，散着几朵淡绿或暗橙色海绵状物质，胶质q弹，可能是某种珊瑚。夕阳斜下时，乡民们正在村头围观村超足球赛，我们和上场队员们一样引人注目。还揣着上千万盾的巨款；明早，motor taxi载我们进山。
坦博拉火山 MT. Tambora Trekking (II)
说好早上7:00 pick up，但迟迟不见人影，隐隐不安。找民宿老板帮忙确认，坦博拉没有封山吧？7:30才来了四辆摩托，轰鸣着带我们离开Kadindi，驶入荒野。一路野草灌丛，尘土飞扬。林贾尼附赠热带雨林穿越，坦博拉附赠摩托车越野？颠簸了半小时，来到一处小院，我们风尘仆仆站在沙地上，屋檐下的瓷砖地板雪白耀眼，干净得不可方物，仿佛另一个世界。角落里三个黑色背包，鼓鼓囊囊，各有一米来高，估计100多升，煞是惊悚——那是我们向导的装备。现场付款，每人数出2,625,000印尼盾，摞成厚厚一沓递过去，真像黑市交易。心中还有些许恐惧：网上和美女客服断断续续聊了几个月，按照她交代的交通方式，住在她推荐的旅馆——google地图上都查不到，揣着巨款，坐着陌生人的摩托飞驰进荒野……可以想象出一百种结局。
小路穿过咖啡田后进入热带森林，大树参天，藤萝遍地，倒木横陈，考验着跨、攀、爬、钻各式功夫。一些巨木倒在丛林中，树干天然成径。一种硕大的蕨叶寄生在树冠上，淡青色叶片宛如塑料。那些垂落着伺机阻拦小路的蕨枝长成了藤蔓，竟然带刺。向导们折断枝条时无比温柔，轻轻捏住茎条折向一边，仿佛在采一枝花；不像我，只会猛挥登山杖。整体坡度不大，但向导们负重太多，没多久就要叫break；5km处第一次休息，甚至还等了Opick好一会儿。He is new people, 领队Alim说。Alim的背包重达40kg，几乎相当于其体重，Opick的25kg，另一个向导Mahdi 28kg。Are you ok, Opick? Are you ok, Alim? 上路没多久，问候的主客体很快互换了位置。同伴Y感慨，我们这是什么命，林贾尼等队友，坦博拉等向导。
pos休息点，自从阿贡火山后我们就很熟悉了。pos1没有瓶装水，向导递来自带水壶，补给是山泉直饮。pos2午餐，Appetizer是饼干，Main Course鸡蛋煮方便面。这里碰上三个local，肌肉男，每每休息都会自拍猛男卡点舞；后来发现他们也是两人配一向导。pos3是营地，海拔1650米。搭好帐篷，Alim放上音乐，哼着小曲在凉亭里做饭；我躺进帐篷，卧看浮云漫卷。晚餐是炸豆饼鸡块豆腐土豆胡萝卜丁米饭。夕阳像一颗红珊瑚，在松林中慢慢下坠。夜晚星光璀璨，如同点缀在树梢间的钻石。
1点起床，鸡蛋方便面早餐，1:40出发。Alim留守营地，Opick和Mahdi带我们穿出森林走上山脊，视野逐渐开阔。依然starry starry night，星光洒满火山之路。
远远听见大风刮过森林，发出海浪般的声响。海拔2500米的山口下疾风回旋，堆积出面粉般的细灰沙地，酷似阿贡火山；但仅此一段，后面全是林贾尼那样的砾石路。山顶海拔2851米，我们在阿贡火山般的狂风下蜷缩着等了半个小时，朝阳从火山口对侧升起，坦博拉的影子被拉出很长。狂风刮起脚下的火山灰，在晨光中泛着玫瑰一般的金色。X和M冷得够呛，合照都没拍就匆匆下撤了。
走下山顶风就小了。阳光下俯瞰直径6公里的火山巨口，悬崖壁立。迷蒙雾气遮掩下的谷底沟壑间，还有淡淡云烟升腾。它一定是活的，还在呼吸，否则为何那天浓云笼罩的整座半岛，唯独此处一览无余？现在，我们终于脚踏实地的站在了这里。
西麓山坡上草甸、森林、乡野层次分明，一直俯冲进大海，海天交界线上浮出巍峨的群山，竟然是林贾尼。小路舒缓，金色草芒在清风中摇曳，恍若金秋。草甸刚插入森林，无数干枯的巨木探出林冠，仿佛火山巨兽倒竖的汗毛。回到大本营，Alim早做好了午餐，餐盘中盖着螺肉炒饭，搭配炸豆饼豆腐和西红柿。再来一杯Tambora Coffee，坦博拉咖啡豆，坦博拉的水，还有坦博拉的灰，超级正宗。
漫长的返程，热带森林如倒带一般在眼前回放。这天总共走了25公里。回到山脚院子，四辆摩托再次激扬尘土、翻山越海，穿过夕阳下高大的木棉树、罗望子树，把我们送回旅店。同伴M和Y已经累得出不了门，我和X去了门外的烧烤店，炸鸡烤茄子配饭，竟出奇的美味。还买了洗衣粉，搓完整整一大桶衣服，终于力竭。坦博拉沉默的隐入黑夜，不再神秘。
【未完待续】
记于2026年10月6日
